《水做的江南》(散文集)

(2019-08-30 09:05)

 

《水做的江南》

  基本信息:

  書名:《水做的 》

  作者:張永祎

  出版發行:江蘇人民出版社

  版次:2019年7月第1版

  ISBN:978-7-214-23510-7

  定價:58.00元

 

  作家簡介:

       張永祎,文學創作一級,文藝評論家,江南文化學者,較擅長寫作影視戲劇評論、文學評論和散文隨筆,曾受邀做客中央電視臺中文國際頻道(cctv四)《文明之旅》欄目,講授“夢里水鄉江南鎮”。著有《與我有約》和《水做的江南》等。江蘇省首屆紫金文藝評論一等獎獲得者。

  

  推薦語:

  張永祎新著《水做的江南》近日由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作者以溫山軟水的旖旎之筆,雕刻著江南的緩慢時光。古鎮,老宅,老街,城墻,烏篷船,昆曲,評彈,才子,美女,文人,家族,傳說等,繪聲繪色,形神兼備,呼之欲出,引人入勝,所到所往,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所感所悟,九個板塊,九十篇文章,九九歸一,一字在水。水做的江南,最終的答案就是水做的江南人!

  

  自序:

水做的江南
張永祎
       江南文化都是在水中浸泡出來的文化。對于江南來說,水是不可替代的特征,江南如果沒有水,就不成其為江南了。我們看到,這里有長江、錢塘江、大運河、太湖,還有東海等等,河流縱橫,水網密布,無處不在,無時不有,流動之水,是脈搏,是血管,是神經,將整個江南大地連為一體。老子在《道德經》中說:“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自“泰伯奔吳”建勾吳古國以來,這里就是水的故鄉,據說“吳”即“蘇”,義為魚,即此處先民早就以漁為生。到吳王夫差時,更是迫不及待地開鑿邗溝,最初目的是為了水軍北上爭霸,但待河流四通八達、融會貫通之后,水鄉風貌已初具雛形。在江南地區逐步取代中原成為政治、文化和經濟中心的過程中,因永嘉之亂、安史之亂、靖康之難而導致的人口南遷,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但衣冠南“渡”,一個“渡”字,也說明江南之水的作用不可小覷,“是水,將你送到我身邊”。他們都是循水而去,也是順流而下:西晉末晉元帝渡江,定都長江之岸建康(今南京)建立東晉;唐“安史之亂”后,中原士庶避亂南渡至揚子江畔金陵(今南京),建立南唐;北宋末,宋高宗渡江,以錢塘江邊的臨安(今杭州)為行都,建立南宋。正是因為江南這個地方擁有豐沛的河流和肥沃的土地,才讓那些遠道而來的勞動力和先進技術,有了施展“拳腳”的廣闊天地。江南也因此乘上了高速列車,很快就變成了聲震寰宇的魚米之鄉。“賦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具備了富甲天下的氣概,“蘇湖熟、天下足”,成為天下共識,“堆金積玉地,溫柔富貴鄉”,變成了中國人“詩意棲居”的理想模板,更有“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等等,這些具有巨大號召力和影響力的深情呼喚,江南幾乎成了每個中國人心儀神往的世外桃源!

  人間三月天,細柳春風裁,一泓泓澄澈碧水粼粼而起,漫漫歲月中流淌著水鄉的清秀,石拱橋橫跨在平靜的水面,或優雅別致,或玲瓏飄逸,或婉約深情,呼應著近處的粉墻黛瓦和遠處的青山隱隱一起涌入眼簾。游覽其間,如一葉扁舟,穿行在青山綠水之中,兩岸歷經風浪的斑駁和亙古柔情的勝跡,

  特別那些破繭成蝶的水岸人家,風尚別致,都是由世代相傳的生活風俗習慣以及行為方式的延續而構成的,即便是在瑣碎尋常的日子里,浮現出來的各種各樣的水鄉符號,也都有著一脈相承的基因和生生不息的密碼。最典型的就是“江南三境”。

       物境,是江南文化的表層物象。江南是小橋流水,江南是枕河人家,江南是煙雨杏花,江南是水墨田園,江南是丁香小巷,江南是江花勝火,江南是春水如藍,江南是曲徑通幽,江南是畫舫輕移……這些都是江南特有的風貌,也是人們提到江南就會想到的那些具體而生動的感知。當我們把這些表層物象進行凝聚歸類,應該包括三個基本的文化圈層:第一個是古跡之遺。這里有拙政園、滄浪亭、獅子林、留園、瞻園、沈園、個園等;有西湖、瘦西湖、玄武湖、莫愁湖、秦淮河、楠溪江等;有紫金山、普陀山、莫干山等;有靈隱寺、棲霞寺、寒山寺、雞鳴寺、寶華寺、雪竇寺、大明寺、甘露寺、國清寺等;有蘭亭、鼓樓、煙雨樓、昭明太子讀書臺、鐵琴銅劍樓、天一閣、嘉業堂等;有寶帶橋、斷橋、二十四橋、雙橋、八字橋、白堤、蘇堤等;有北寺塔、虎丘塔、瑞光塔、六和塔等;有孔氏南宗家廟、夫子廟、岳王廟、大禹陵、中山陵、徐霞客墓、米芾墓等;有魯迅故居、茅盾故居、俞樾故居、唐寅故居、東林書院、胡慶余堂、西泠印社等。就某個古跡而言,其實還可以進行更為細致的分類,包括建筑形式、設計樣式以及細部特色等,但就總體來說,我們還是把單個古跡作為一個單元來看,可能更有整體感,也容易從面上把握,更易于和其他古跡進行比較。第二是古鎮之美。比如,周莊、同里、木瀆、甪直、錦溪、西塘、烏鎮、南潯等。古鎮是江南文化的核心部位和典型代表,在江南星羅棋布,比比皆是,如嵌珍珠,熠熠生輝。有人說江南有二十大名鎮,有人說有十大名鎮,有人說有六大名鎮,有人說有四大名鎮,但不管有多少,這些名鎮都是家家臨水、戶戶通舟的景象,到處都洋溢著魚米之鄉的溫婉氣質。第三是古城之韻。江南的城市發展比較迅速,許多都是現代化發展的表率,但歷史底蘊卻代表著歲月的深厚,那是永不蛻變的文化底色。比如,上海、南京、杭州、蘇州、揚州等,它們有共同的文化氛圍,但同中有異,各有特色,也有海派文化、金陵文化、杭州文化、蘇州文化、揚州文化等不同的地域特點,它們都是江南文化的富礦,蘊含著挖掘不盡的千年古韻。三個文化圈層代表著不同的范圍,也各具不同的自然人文景觀,但它們都從歷史的波瀾中走來,溫婉之水孕育了江南的表層物象,無論進入哪個文化圈層,都恍如回溯和倒流時光,可以看到江南曾經的過往。但如果要作進一步提煉,就會發現,其標志性的符號主要是小橋、流水、人家、杏花、春雨、小巷、老宅、寺廟、祠堂、書院、戲臺、酒樓、茶肆、商鋪、作坊、牌坊等,通過這些物象來定義江南、刻畫江南、領略江南,不僅正確,而且準確,甚至精確,因為它們是循序漸進的物象存在,是江河湖海描繪出來的獨特風景,它們之間息息相關,也息息相通,互為因果,相輔相成,如果將它們移入同一幅畫面,將多種符號進行幻化、疊加和融合,就必然會綻放出更多的美麗視覺,形成江南文化的圖形列表和表象系統。讓人們一看到這些搶眼的標識,就知道這就是江南,這就是人們望眼欲穿的地方,但這種圖形列表和表象系統可能會對厚重價值進行自然卸載,這本身也許就為反照自身提供了一種可能性,江南的敘述學就是將解讀的關鍵放在描述與文化有關的美學語境上,發現編程秘密,強化思維插入,鎖定邏輯宗旨,由近及遠地推導出江南文化的自身軌跡和獨特意義,因而能夠因時因地制宜地揭示出物境背后那些遙遠的歷史、復雜的情節和多樣的故事。
       情境,是江南文化的情感形象。情感形象在江南文化中也是中堅力量,江南似乎就是愛情傳說的肥沃土壤。四大民間傳說中的《白蛇傳》《梁山伯與祝英臺》《牛郎織女》都誕生在江南:白娘子與許仙的愛情,通過篷船借傘、盜靈芝仙草、水漫金山、斷橋、雷峰塔、祭塔、遁身蟹腹等生動情節,表達了對男女自由戀愛的禮贊肯定和對封建勢力壓抑束縛的憎恨抨擊;梁山伯與女扮男裝的祝英臺,同窗苦讀,秉燭夜書,談笑風生,十八相送,雙雙化蝶,感天動地,千古傳頌;牛郎和織女這對悲情眷侶,始于初見般的美好,止于終老后的堅貞,“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硬是把銀河遠隔變成了鵲橋相會!江南就好像是愛情故事的印刷機,不厭其煩,沒完沒了,不斷地加印著各種各樣的愛情版本。“問水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我們熟悉的還有,西施與范蠡的故事,陸游與唐婉的故事,李香君與侯方域的故事,柳如是與錢謙益的故事,唐伯虎與秋香的故事,等等。江南不僅是古代人愛情的戲臺,你方唱罷我登場,也是現代人愛情的舞臺,唱做念打樣樣全,雖然人已不是當年的人,但情還是當年的情,婆娑世界,有因皆緣,弦斷有誰聽,花好望月圓。這里有郁達夫和王映霞的故事,有徐志摩與陸小曼的故事,有徐悲鴻與蔣碧薇的故事等,而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李叔同與雪子的故事。李叔同是橫跨音樂、美術、書法、戲劇、文學等門類的藝術大師,卻在人生巔峰之際,執意皈依佛門,對于愛他勝己的日籍夫人雪子來說,這無疑是晴天霹靂、當頭一棒,她急忙攜子前來規勸,結果卻無功而返,開始不愿見面,后來見了最后一面。影片《一輪明月》對此進行了生動的表現:清晨,薄霧西湖,兩舟相向。雪子:“叔同——”李叔同:“請叫我弘一。”雪子:“弘一法師,請告訴我什么是愛?”李叔同:“愛,就是慈悲。”藕斷不絲連,恩斷義已絕,弘一法師看破紅塵,去意已決。“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事實上,李叔同在出家之前給妻子寫的信卻深情款款,多有愧疚,同時對妻子的日后生活,也做了精心的安排。但無論如何,這種拋妻棄子的行為有違常理,當時還是引起了很大的震動和不同的猜測,弟子豐子愷明師心鑒,一語道破: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層:一是物質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靈魂生活。物質生活就是衣食住行,精神生活就是學術文藝,靈魂生活就是宗教皈依,他認為自己老師出家是為了過自己的靈魂生活。諸如此類的情感故事,還包括許多親情、友情、鄉情以及民族情、國家情等等,在江南之域舉不勝舉,隨處流傳。故事就是江南,江南就是故事,它們之間吸附得非常緊密,絲毫不能分離,這些也確實為江南增添了許多生動的人文情懷,更有意思的是,許多講故事的人最終也成了故事,比如豐子愷先生就是,其漫畫人生也透出了鮮亮的色彩,如此環環相扣、起承轉合的故事接續,終于沉淀到人們心底,成了揮之不去的情結。
       意境,是江南文化的心靈意象。自古以來,江南就是中國詩人的夢中情人,江南就是文人墨客心中的烏托邦,特別是唐宋以來的大批詩人詞人,感嘆悲歡離合之流轉,感受喜怒哀樂之命運,突然發現或邂逅如此美妙的江南,無不激發起酣暢淋漓的詩意靈感,都急急忙忙地訴諸妙筆,生花杰作,偶成佳句,如錦似緞,如花似月,這些詩詞歌賦堆積起了江南的種種美學境界,就像是一條波涌浪疊的河,沿途景色旖旎,風光無限,從任何地方截取一朵浪花,都會深藏著一襲襲醉人的江南時光。白居易“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陸游“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王安石“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劉禹錫“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杜荀鶴“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杜牧“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柳永“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辛棄疾“紅粉暗隨流水去,園林漸覺清陰密”,張養浩“一江煙水照晴嵐,兩岸人家接畫檐”,等等。在詩意的境界中,江南真的不是現實形態上的差別,而是不同心理狀態下的模樣。這些情感原型模式不是先天預設在人們心理結構中的“硬件”,而是借助詩詞語言喚起藝術意象的“軟件”。因此,通過那些紛呈迭出、曲盡纖毫的刻畫和表達,江南的形象在人們心目中變得越來越具體,越來越確切,越來越鮮明了,也越來越立體了。“春天,遂想起江南,唐詩里的江南”。行走唐詩宋詞里的江南,穿行于平仄韻律的煙雨之中,諦聽那聲聲輕語和句句繾綣,仿佛時光荏苒中的詩意江南,在意味深長的歷史回蕩中,始終不渝地修飾著江南文化,美妙絕倫,花香滿地!這種完全憑感覺的構成來點化的藝術世界,它永遠處于現實之外,但也在現實之內,也許我們不會在意藝術剪接或創新粘貼的時興版圖,但必須堅信這里確實有一種意在言外的超越力量。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美國作家海明威一貫以精通敘事藝術而著稱,他的“冰山”理論,與我們研究江南文化有異曲同工之妙。他曾在《午后之死》一書中寫道:“如果一位散文作家對于他想寫的東西心里有數,那么他可以省略他所知道的東西,讀者呢,只要作者寫得真實,會強烈地感覺到他所省略的地方,好像作者已經寫出來似的。冰山在海里移動很莊嚴宏偉,這是因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這是海明威自己的經驗之談,也是我們打開江南文化的正確方式,對江南文化的構成,也可以說八分之一在水面之上,八分之七在水面之下:就物境而言,有看到的部分,還有沒看到的部分,那就是象外之象;就情境而言,有看到部分,還有沒看到的部分,那就是情外之情;就意境而言,有看到的部分,還有沒看到的部分,那就是意外之意。看到的部分畢竟是少數,卻有暗示性的魅力,沒有看到的部分是多數,卻能夠引發出全部邈遠高闊的境界。
這樣看來,水做的江南實際上代表著現實和想象的二維空間,既有現實的存在,也有想象的存在,現實是外在的風景,想象是內在的風景,我們對江南的理解,就不能拘泥一端,而要順藤摸瓜,探驪得珠:一是要對現實空間的意義與價值進行詮釋,這屬于對江南文化的外部研究,關心江南文化呈現了什么,有什么變化;二是要對想象空間的結構與功能進行闡釋,這屬于對江南文化的心理研究,就是人們在江南文化中發現什么,有什么境界。前者是務實的,后者是凌空的,務實的解讀在于是對記敘性的現實世界,包括因水而起的景觀、風土、人情、宗教等等的觀察,即所謂事實的話語體系;凌空的意義在于描述性的幻想世界,這里有流動的欲求、希望、信仰、心情等等,即所謂想象的話語體系。對于事實的話語體系而言,每一個階段都會有歲月的年輪和線索,對江南文化原型的探索就不能是簡簡單單的邏輯推理,更是考據與實證的過程,包括對符號標識的階段性和呈現方式的多樣性,這些都需要我們追根尋源,一一坐實,現在許多地方進行的保護性開發,就是希望利用科考的成果,能夠還原歷史的本來面目和發展軌跡;對于想象的話語體系而言,則應該遵循著情感的發展邏輯,不僅可以讓歷史的斷層或遺跡的滅失在記憶中得到恢復,還能夠在心中浮現出由少變多或死而復生的許多情景,并隨著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不同情感而蝶變生姿,更重要的是,許多時候都有見人未見、到人未到的獨辟蹊徑。
       因此,我們終于發現了江南文化的全部意象的形成密碼,它是來自于客觀外部世界和主體內部世界持續共建的成果。現實空間和想象空間是合二為一的深情伴侶,如果離開了現實空間,想象空間就會變成蹈虛凌空,如果離開了想象空間,現實空間就不會有飽滿充實,正是通過這種雙重雙向的交流、回流和涌流,實現了兩個空間的有機銜接,達到對江南文化的一種動態平衡的積極維護。同樣,對于個體而言,也不能失去這樣的動態平衡,如果一旦失去了,就會對江南文化的審美出現偏頗,就不能夠全面準確地認識江南、把握江南。有人說,江南在自己的想象中非常美,但到了地方以后,覺得也不過如此,所謂不去遺憾,去了以后更遺憾;同樣,也有的人初見江南時,未必一見傾心,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別樣的感覺卻在心里持續發酵,變為一種如影隨形的牽掛,反而成了永不消失的電波。誠然,美的風景總在遠處,走到近處了,反而因為清晰消失掉了許多模糊感;對美的欣賞也并不都是一見鐘情,也不取決于一時的快慰,而是在長久的期待、醞釀和反芻中不斷地呈現。這兩種情況都是審美心理在江南文化欣賞中的自然反應,也恰恰說明江南文化確實來自于現實和想象兩種描摹所構成的一種張力。眼前有景,不及一份懂得的心情;抬頭望鄉,不抵一種鄉愁的彌漫。我們覺得,想象空間愈是煞費苦心地將現實空間脫硫升華,有時反而會更多地表現出江南文化應有的本質內涵,確實是那么一回事,因而獲得比真實還要真實的超真實體驗。
       這就是說,江南應該是原有的樣子,也應該是人們所希望的樣子。人們依托于強烈的社會磁場和自身的人文底蘊,通過空前活躍的想象力可以使生命的自由意志得以盡情發揮,對于江南文化的每一次體驗都會有不同的感受,同時在這一次次的自我抵達的進程中,也有可能會發現現實空間中存在的種種脫落,但通過想象力的不斷進取,可以化解因這種認識危機而造成的文化焦慮,進而也會自然生成出新的情感的黏合劑,去彌補或完善現實空間的種種不足和缺憾!對此,我們不得不承認,那些來自于各個方面自以為是的感覺,代表著多姿多彩,也免不了盲人摸象,在很大程度上會消解江南文化宏大敘事的社會根基,特別是它們在文化視野中形成的價值觀念的對抗沖突,有時還相當犀利激烈,就很難形成對江南文化一致性的認識,這本身就預示著批準了超越具體的模式啟動。如果每個個體從不同角度出發,都積極主動地去提煉江南文化的一得之見,那么我們只要稍稍抬高視角,站在更高的層面上來俯視,就會發現江南文化的基本走向,成為共同取得,這樣不僅可以緩解個體文化心理中的現實困惑,而且還伴隨著想象情境的擴大體驗和匯總濃縮,江南文化最高圖式就會一躍而起顯現出最后的輪廓。于是,殊途同歸的普遍共識就會變成水到渠成的共同感受,不同的個體也會認同和理解江南文化內在的核心關懷與特色價值。
       我們就要把江南文化中的各個敘述系列貫串起來進行觀照,在復雜中找到聯系,在多向中抓住主流,在多層中發現深刻,緊緊抓住許多文化事實背后的隱喻主題,發現江南文化中作為統合形態的確切含義,思前想后,考慮再三,感覺這個不是別的,就是江南人對流水的崇拜、對流水的理解和對流水的深情。在江南的大地上,水就是命,水就是運,水就是天,水就是地,水就是情,水就是意,許多詩人對江南的認知和體驗,都來自于一種水靈靈的文化,流水帶來了如畫的江南,流水也送走了光陰的故事。白居易的“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寫的是水;劉禹錫的“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寫的是水;蘇軾的“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寫的是水;王觀的“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寫的也是水。他們各有所取,驚心動魄,給予人們最深刻最動情的凝望,還是眼中之水,身邊之水,心頭之水,江南到處盛滿了水,遠遠近近,大大小小,浩浩蕩蕩,密密麻麻,這里就是一個鋪天蓋地的水上世界。為什么人們對江南之水會如此深情?因為在江南文化傳統中,人與水的關系是人與自然關系中的最直接最現實的命脈關隘,水到天成,水到河成,水到渠成,江南文化最美體現就是順勢而為,最好表達就是趁勢而為。沿水而聚,沿水而居,沿水而作,沿水而息,人們喜歡那個永不停歇的流水燦爛的日子,它們無時無刻不在啟示、感悟或激發人生,以水為榮,以水為耀,以水為歸,分分秒秒都掩飾不住江南人對流水的熱愛和癖好。
       因此,水鄉作為一種文化精神儀式,審美意象常常通過想象形式對現實建立起一種“間離效果”,這是對現實的升華和超越,想象性的敘事也是一種遇見美好的體驗,江南文化就是充滿美好的香格里拉。人們到了江南,立馬就會感覺到一種磅礴無比的純然恬靜,心情和腳步都會慢下來,只要慢下來,一切就好辦了,因為掙脫了功利的束縛,審美的眼光就變得更加銳利了,人們就會有更多的機會去發現江南之美:春日草長鶯飛,桃紅柳綠,燕聲呢喃,風透簾櫳;夏日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采蓮荷田,笑聲漸悄;秋日絲雨梧桐,清秋飛雁,淡菊飄香,悠然籬下;冬日雪依翡翠,千樹珍珠,伊人似雪,翩然嬌純。凡此種種,口食之為味,耳得之為聲,目遇之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只有懷揣一份淡然的心情,不夾浮躁,不存茫然,不埋怨,不抱怨,才能身臨其境,身受其染,積極地參與到江南文化精神儀式和審美視野的建構之中,不是刻意追求,而是心有靈犀,不是賞心悅目,而是情投意合,不是豁然開朗,而是心領神會,那些靈魂滲透的懂得總能思接古今,那些牽情動念的感動總是悄然抵達,就像,風起了,云散了,太陽出來了,靈魂倏然花開,盛大不停遇見,不斷地接近和達到想象與現實之間深層意義上的模式同構,因此,人們接觸江南的過程,實際上也是納悅自己、滋養身心和開發靈魂的過程。
       水啊,水!水是江南人觸手可及的福利,也是他們的基本生活方式。水文化是江南人在與水打交道的過程中形成的歷史成果和特色文化。對于江南而言,水不是土地的嵌入式,反而土地是水的嵌入式,人們在江南的線性閱讀中所建構或發現原型都與江南之水有關,那些反復出現的敘述母題更是離不開江南之水。原型母題之所以能夠如此相映成趣,也就是因為寓水有形的共同結構和靈魂氣質。生長在這里的人念茲在茲,就是因為他們是水做的骨肉,沒有生長在這里的人念茲在茲,也是因為他們是水做的心性,所以經過長年流水文化的淘洗和沖刷,集體無意識作為一種不自覺的記憶,便將流水的靈性積淀在大腦的組織結構之中,江南文化的最終成果,也因此變成了江南的集體人格,江南人的音容笑貌、言談舉止、思想情感、為人處世等獨特風格也就瓜熟蒂落。
       靈秀如水。江南女子,膚如雪凝,伊人如玉,明眸如水,嫻靜照水,一朵微笑,一個回眸,一個轉身,優雅絕俗,風姿宜人,滿臉溫柔,滿身靈秀,直叫人如羨如慕,如癡如醉!江南人的靈秀,是從眼里到心靈都充滿智慧生機,通體都透著一股秀氣靈氣,江南人都有這種一以貫之的特點。這是江南之水給江南之人的恩賜,也是江南之水給江南之人的灌溉,更是江南之水給江南之人的滲透,江南之人與江南之水可以說是珠聯璧合,相得益彰,人水合一,水人一體,得之于流水之助由來已久。幾千年來,這里人文薈萃,名流輩出,秉江河湖海之靈氣,通靜水深流之哲學,無論是在靈感激發還是藝術創造中,都體現了江南人習以為常的價值取向,許多藝術形式之所以能夠在江南如雨后春筍,都是靈秀人格的點睛之筆。蘇繡、昆曲、評彈、越劇、紹劇、黃梅戲等,抑揚頓挫,回環多變,其細膩和諧、委婉曲折的風姿,仿佛是潺潺流水的顫動,也仿佛有細水長流的悠遠。

  細膩如水。江南人的細膩是出了名的,常常會以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態度,精雕細刻出鄉愁裊裊的江南韻味。如果說北方人是以豪爽為特征,那么江南人是細膩為特點,細膩作為一種思維方式早已深入江南人的骨髓之中,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從古到今,精致有余,細致入微。江南的文人雅士非常崇尚焚香、試菜、洗硯、鼓琴、校書、候月、聽雨、澆花、高臥、垂釣、對畫、漱泉、禮佛、嘗酒、宅坐、翻經、看山、臨帖、刻竹、喂鶴等這些精細化的享受,純屬個人空間,無須曝群曬圖,但卻大行其道。張岱在《陶庵夢憶》中談做茶,就大張旗鼓地列舉了“杓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之多,如此日常瑣事在他的筆下竟被描寫得有聲有色,有情有義,有滋有味。

  李漁在《閑情偶寄》中,論述了戲曲、歌舞、服飾、修容、園林、建筑、花卉、器玩、頤養、飲食等藝術和生活中的各種現象。《頤養部》將飲食原則概括為:重蔬食,崇儉約,尚真味,主清淡,忌油膩,講潔美,慎殺生,求食益。這不僅是對當年的養身指導,就是對今天的飲食來說,也是唯美至極。明代蘇州吳縣建筑工匠蒯祥,因為技藝高超,做活細膩,被任命為總管明皇宮建造的“首席木工”,成為天安門城樓的設計者。他家鄉的“香山幫”,所出工匠個個都是高手,深受明清重大土木工程的青睞。經“香山幫”的推薦,陸慕磚窯也咸魚翻身,成為永樂皇帝御用金磚的“定點廠家”。每一塊金磚從采泥到出窯,工序多達二十余道,有選泥、練泥、制坯、裝窯、燒制、窨水、出窯、打磨等,歷時一年多時間。制成的金磚里面沒有一點氣泡,外表也沒有絲毫細紋裂痕,即所謂“斷之無孔、敲之有聲”,古樸堅實,光可鑒人,面平如砥,像一方黛玉,光滑如鏡,似一塊烏金,因此故宮太和殿中鋪砌的4718塊金磚,就成了江南人細膩風格的精品力作,抗千人踩踏,阻潮氣上升,多少年過去了,依然如故,本色不改,還是那樣的精神煥發、光亮鏗然!

       溫潤似水。江南地區多水蒸霧,常常會形成獨特的煙雨景觀,雨細如針,飄飄灑灑,如珠若簾,晶瑩剔透,洗塵天空,清澈藍天,在如此雨露滋潤中養成的江南文化人格,就一定會把廣闊的精神境界,作為矢志不渝的靈魂追求。因為溫厚是來自心靈深處的懂得,滋潤是抬眼可見的一窗明媚。從普通人家到江南旺族,崇學之風長盛不衰,舍命讀書,拼命求學,江南人到哪兒,都會帶著一股濃濃的書香,自古已然。明朝四分之一的狀元出于江南,清代狀元半數以上出自江南,明清兩代每七個進士,就有一個出自江南,江南還凝聚成就了數不勝數的文人、畫家、音樂家、戲劇家等,應該說江南的文化比重始終是神州文化的翹楚,江南就是文人墨客來來往往的集散地。我們可以列舉出許多耳熟能詳、如雷貫耳的名字:蕭衍、沈約、蕭統、王羲之、謝靈運、謝朓、庾信、江淹、李煜、范仲淹、王安石、陸游、唐寅、文徵明、顧炎武、錢謙益、龔賢、李漁、袁枚、徐志摩、張愛玲、金庸等等,這些文化大家之所以成為大家,就在于他們溫文爾雅,滋潤可人,他們就像高山懂得流水的默契,明月懂得清風的灑脫,樹木懂得花開的妖嬈,既具有兼容并蓄的胸襟,也有博采眾長的氣度,無論東西,還是南北,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那種無所不至的融洽性、包容性、吸納性、開放性和創造性,總是引領著他們一步步走向生命輝煌的法寶。可以說,如果沒有這種尊重多元、推陳出新的文化氣度,江南文化就不可能呈現出如此豐富多彩的局面,也不可能始終保持著恒久不懈的生機與活力。

  堅韌像水。在許多人看來,江南大都是柔弱書生,文氣有余,剛性不足,缺少金戈鐵馬、氣貫長虹的英雄氣概,哪怕是面對卷起千堆雪的錢江潮,也只能略微發出幾聲文墨贊嘆,卻無法激起奮起直追的半分豪情,即便是“你向東海奔去,驚濤是你的氣概”的長江之歌,

  在李煜低沉的吟唱中,卻變得凄凄慘慘戚戚,滿腹亡國之恨和去國之憂,“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大家知道,江南人屬水,水的習性有兩重性,既有循規蹈矩的一面,也有桀驁不馴的一面,既有波平如鏡的一面,也有驚濤拍岸的一面。長江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飄逸中有一種激越,沉穩中有一種飛揚,緩慢中有一種渾厚,平靜中有一種唱響,敢有歌吟動地哀,于無聲處聽驚雷!無論是吳越春秋的刀光劍影,還有“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女聲男唱,更有喊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鏗鏘之聲,這些都是石破天驚、豪邁勇武的氣質體現。面對滄海橫流,江南人力挽狂瀾,彰顯英雄本色者,比比皆是。史可法視死如歸抗清軍,梁紅玉舍命擊鼓退金兵等壯舉,一幕幕,一出出,驚天地,泣鬼神,都充滿著氣沖霄漢的膽識和壯懷激烈的血性!

       事實上,江南之所以成為江南,就在于提供了不同于其他地域的文化特征和審美享受。古人比較喜歡從文化同質性上來劃分不同的地理板塊,如江南、塞北、中原、關中、嶺南、河西、西域等等,這些古代區域都有歷史淵源和地域特點:“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那是沙漠景象;“大風從坡上刮過”,那是黃土高坡;“飄飄灑灑漫天遍野”,那是塞北雪景;“這里四季花盛開”,那是天涯海角。但對于江南來說,不同于或凸顯于其他區域的地方,就是因江南人格而塑造的江南文化,這種文化蘊含著精神的解放和生命的高揚,對于回歸人的本性來說,價值連城,至高無上,誰不想邂逅一份穿越悠悠靈魂的美感?誰不想面對一幅雅致飄逸的畫卷?蒙蒙煙雨江南,盡在不言中,不遠不近,不濃不淡,不高不低,不大不小,不舍不棄,多少年來這里風韻猶存矢志不渝。“江南”因此成了許多地域的榜樣和信仰,“陜北的好江南”“塞上江南”“西藏江南”“塞外江南”等等,都表達了對江南的無比崇尚和終極向往,并因能夠擁有這樣的稱號而倍感自豪!只是他們所指的江南并不是指長江以南的所有地方,僅指長江以南、錢塘江以北的主要區域,其主體為明清時代的“八府一州”,包括蘇州、松江(上海)、常州、鎮江、應天(南京)、杭州、嘉興、湖州八府及從蘇州府轄劃出來的太倉州等,也就是現如今的上海、蘇南以及杭嘉湖一帶,廣義上還應該包括長江以北的揚州,從這個意義上講,江南文化也是文化江南。
       世間所有的遇見,都是久別重逢,對于江南文化來說,也有這樣的感覺。也許我們是第一次與江南相遇,但為什么會感到久別重逢呢?因為江南的文化原型中深藏著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江南文化是在中華民族文化大系統中凸顯出來的獨特風格,傳統文化的核心關懷就是維持血緣秩序的穩定性和傳承性。這樣,血緣關系也就自然成為水鄉世界秩序的基礎,家族群居的基本形式都是建立在這種關系存續之上。既然是以血緣秩序以及對這種秩序的認同為邏輯起點,那么儒家文化在這里大行其道也就順理成章,因為崇尚修齊治平而建立起來的個人、家族和國家之間的共生關系,也就逐漸塑造出江南人對自然、社會和自身的整體看法。“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是明東林黨領袖顧憲成在無錫創辦東林書院時所撰的對聯,旨在提倡“讀書不忘救國”,同時,還有陸游的“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以及辛棄疾的“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這些出現在江南都不足為怪,因為家國情懷在這里早已深入人心,化為血肉!問題是當儒家的秩序一旦無法覆蓋全部,或者說本質性的血緣關系出現了某種空隙,這時就會有道教見縫插針,那些聳立在水鄉中的道觀寺廟,也就成了道法自然無為而治的文化標志,自漢以降的佛教在江南土地上也曾風起云涌,“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冷雨青燈,苦集滅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渡己渡人乃是蕓蕓眾生始終不斷的草灰蛇線。因此,無論江南的物質文化、精神文化,還是制度文化的背后,都是中華民族由來已久價值觀的體現,特別是那些維系民族繁衍進步的精華血脈,包括公平、正義、忠誠、敬業等共同準則,就像是鹽在水中,不著痕跡地表現為親近自然、和諧共處、美麗釀造的水鄉文化。隨著新的社會的、法律的、契約的秩序關系建立,現代文明已經完成從血緣關系向社會化契約關系的社會結構轉化,江南文化也體現出與時俱進的過程和吐故納新的特點,因時而起,放足前行,這是發展的必然趨勢,但隨著市場經濟的大潮和現代文化的巨變,在某些領域或地方,也出現了與傳統江南水鄉風貌產生沖撞的現象,因此,如何保護和搶救充滿自然靈性的水鄉之美,卻又成為富有浪漫意味精神故鄉的當務之急和實現與傳統文化想象性貫通的務實之舉。要通過那些負載于生命之上的種種能指符號,使得青山綠水這一文本蘊含的所指內容,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開發利用,這也必將成為江南文化本體建設的一種新的歡樂頌!
       世間風景千千萬,唯有江南帶著流水的輕巧,漾出時光多變、沉醉千年的模樣。江南之美是點滴成河的美,是海納百川的美,是清澈見底的美,是深不可測的美,是波涌浪疊的美,是順流而下的美,是綿長深厚的美,也是纏綿如夢的美……千姿百態,源遠流長,唯美驚艷,余波綺麗,繞梁不絕,對于江南文化而言,也很難通過一種框架結構寫出它們的全部生動,呈現它們全部韻味,還原它們的全部景象,對此我們也有比較清醒的認識,也許道不盡、說不明、看不透、理不清,正是江南文化所特有的朦朧之美,即便是到了工業化、商業化、都市化、網絡化、數字化、智能化突飛猛進的今天,歷史風塵不復存在,水做的江南,那種詩情畫意,依然是飄揚在人們心頭的溫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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